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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文涛:溪柳山庄听夏
时间:2017-08-31  来源:原创  作者:杜文涛  点击:0 次 

季节有景,亦有声。

盛夏的一天,我去了四季河畔的溪柳山庄。

在岚皋的水系中,四季河是条不大不小的河流。小河总要投奔大河,四季河亦是此样。她从大巴山巅一个叫界梁的山间汩汩涧出,滢澈而凝碧,逶迤似藤,柔婉如丝,层层就下,一路淙淙地流淌着,既没有大江亢奋的波澜狂涛,亦没有尘世太过的喧嚣浮哗。水注而成雨,聚而成泉,激而成湍,流而成川,泻而成瀑,汇而成海,这是亦真亦幻的水的轨迹。四季河先是融入岚河,继而向北淌进再交汇汉江,汉江向东伸展,在汉口并入长江,最终涌进了旷古辽阔的海洋。

小河容纳了更小的溪流。四季河在县城溯南数公里的地方,又娇憨地搂吻了婀娜的青山沟。青山沟名曰为沟,实则为林中小溪。青山沟穿花绕树,曲弯迂回,吮一路兰草花的幽芳,揽数丛野百合的笑脸。青山沟沟窄溪小,人们说不准她的源头。有人说是块青石下透出的渗水,有人说是棵古银杏树根上乍现的水滴,有人说是蓬野昌蒲繁衍的湿地,有人说是窝绿苔藓眉开眼笑的露珠。

四季河与青山沟的交颈处,便是我的去处。

山风抖落的夏花零星地铺缀了通往溪柳山庄的道,转山绕水的身影在烂漫的山野间缭绕。午后的时光捋了捋我的发梢,也捋近了我步步丈量的脚步。人还未走近山庄,眼帘便被葳蕤高朗的一棵大树扯了过去。抵近伫足间,胸臆里积蕴起了姿势挺拨,心气卓群的一树绿色。树显伟岸粗壮,俨然已著古意,像是吞云吐雾修炼数百年的神仙。树身黑坳苍劲,粗如田舍村人烫洗过年猪所用的大木筲。树叶深绿,绿得深沉而厚重。树身青苔裹覆,丝绒般地披氅难让人瞅出树木本真的色泽。苔藓中零落落地生出几朵木耳和菌菇。离地一人高处,一分为四,枝干凌空,斜身别杈,枝叶横织,竞互生发,墨绿荫翠,冠蔽如伞,半身覆盖了河面,半身抵近了崖身,独木蔚然成林,清冽屹起了一道莽莽苍苍的景观。

树为喜宿溪河边常见的枫杨树,山里人惯呼麻柳树、水麻柳、榉柳、蜈蚣柳。蕴过了冬的生息春的花蕾,夏天的麻柳便是丰硕的果实。麻柳的结果连成一咕噜的垂吊果荚,密匝匝地挂在枝杈上,像一串串翠绿的项链,一缀缀的,一排排的,上头的串儿连着了下面的串,旁边的串儿抚上了邻近的串。有多少树叶,就好像有多少串果粒,叶果相间,墨绿相向,难让人分辨哪是树叶哪是果串了。细瞅,结连成串的每颗果实中间呈椭圆状而两翼微撬,似是燕飞状,似是元宝样,似是馄饨貌,无怪乎乡人又拟其模样,呢叫燕子树、元宝树、馄饨树了。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走近麻柳树下,攸忽间想起《诗经》里的这句话,尽管不是杨柳飘拂的春天,尽管不在雨雪交织的冬天,尽管我也不是《诗经》里那位返乡的征夫,但天性温婉的杨柳,总似给人一种雅致的亲近,女性的柔丽。绝世文情,千古常新。透过时空,诗境深处那种生命的流逝感,永恒的动人意象,蔓延温厚的内质,盘恒馨香的对美的思悟,今人和古人是几近相通的,就像是这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麻柳树,她经年前最初萌芽成形的树叶和我今天触摸到的树叶是没有两样的。依依杨柳,仍依依在眼前,依依在当今。

古柳树下有人家。一爿红瓦白墙小院在绿荫掩映下清新鲜朗,秀美敷舒。小院的主人是县城里一对工薪夫妻,向往田园生活而又向上勤劳的心性,使他们在这里安起了一个在乡下的家。清冽冽的四季河引来他们搜寻的目光,绿莹莹的麻柳树勾绊了他们探找的脚板。依山就势,敬河随溪,择木刈棘,掘挖屋基,勒石筑坎,砌墙布瓦。筑庐东蓠下,悠然莳黄菊。小院成形后,他们怜爱土著莠木,新植异树篁竹,十多年来庭院内外林茂木森,果香花妍,丽景露显,奇势迭出,空暇天常引得有缘人三五碎步,半日闲度。

一个朗日,一位雅士受邀偶入,品茗之际主人请赐庐号。雅人稍忖,诵曰:“小院傍邻溪河,古柳福佑,五行里说,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水在,就会沃树。树在,就会养人。人在,就能生万物,衍富贵。小院谓溪柳山庄何如?”主人称好,雅名随即镌镂上楣堂。小院得名,喜悦了主人,捷便了来人,知名了众人,声鹊了乡邑。

河因水化而来,柳择河溪而栖,山庄因溪柳而名,人们慕山庄山水而至。山庄地处三山一河一溪相挽皱褶处,山水相连,河溪融牵。山坡水边,从下往上,能长树的地方都被树占住了,不长树的地方长满了野草,木挺沟壑壑,草芳香碧碧。庭院里,桂邃榴红,桃李居邻,竹稍风尾。河床间,褐石森然,或立或列,亦跪亦息。溪水处,柔肠百结,或躺或行,亦绿亦白。溪岸畔,幽草丰盈,野花摇曳,蜂蝶点点。人伫院边,目光由近及远,山伴水行,水随山遁,路隐山水间,穿插交错,或藏或现,翠绿漫漶,迩延穹际,天地一色,芳草碧连天了。

溪柳山庄溪清柳青,人亲路亲。上门为客,去了人客,主人自然不忍其空腹而走。山里待客,主、客皆喜庄外野生土菜。瓶子酒喝腻了,主人便用山上的玉米、苦荞、板栗、拐枣、猕猴桃自学沽酒,客人便是品酒师。纳溪汇河,日久技臻,山庄里竞酿出了美酒。客人喝了叫好,酒酣耳热之际还要买了带走。主人听从客人言语,乘势改坊为厂,添屋舍,置机器,树锅炉,掘山洞,聘酒师,过审检,报商标,印包装,山庄门厅上多了块岚皋钰坛酒厂木牌。量不图多在乎精,酒不羡快着眼醇。原料慎要上品,酿后三年洞窖。酒香不怕巷子深,佳酿何惧山路远。青山沟溪水幻化成仙的原浆酒,沉醉了山里山外人。一家都市里的知名酒厂上门要求合作,细问得知是要用这人间粮食山里珍物涅盘而化的原汁原酿去勾兑提产。主人怕违了初心,婉言相绝,仍然自酿自藏,半待客半售卖。销量如溪流细微却不缕,声名似溪水涓滢而不绝。

同我走进溪柳山庄的是几位山外的文友,厌倦了庙堂馆所繁文虚礼,他们想让山川草木去沾沐困倦的心扉,向往暂闲憩于一家山间的小屋。俊俗之士,既文既博。乡下小院,清明朗逸。顷刻,都市人便融进了山庄。

主人犹如夏之盛烈。客人们才捻熟山庄景象,便被邀至屋间小餐。酒是刚从几十米深的窖酒山洞里汲取的一壶板栗酒,菜是一桌山野时令菜蔬。酒香中涵溶着淡淡的栗香,酒香弥长,栗香味长。半边菜炖腊猪蹄,紫苏叶烩小泉鱼,天蒜爆鸡杂,花椒叶炒兔肉。蜂蜜蘸苦荞饼,让人猝不及防地闻到了其间夹杂着的那种植物的腥气,促使我在那一刻想起了童年时在汉中平原老宅门前那一望无际黄灿灿的油菜花。韭菜苔炒土鸡蛋,青黄相糅,入嘴微甜,了无腥臊气,有一种流质的至味,似是记忆的燕子在廊檐上筑了一个巢,从此生根,再不翕动。

天空蓝得像身边的河溪,云朵一片片的,自由舒展着身子,飘荡在这片静谧祥和的山谷顶上,慵懒安静地发着呆,若有所思,亦无所思。餐后主人请客人挪至室外喝茶小坐。主人在老麻柳树下置几侍椅,绿茶的板栗清香随热气袅袅升起。阳光经过树叶层层地过滤,已难以落到人的肩头。散坐树下,乘着荫凉,一圈人说着小令苏词、钟鼎彝器、民国残碑、文玩雅趣,说的,听的,你客气地开头,我适宜地响应,转化自如,情趣荡漾。渐渐地,人们不再说话,有人昂起头用目光搜寻向头顶树冠里,有人静声屏息在聆听着四外音律。乍隐乍现,听清了,是头顶上麻柳树丛里传来的鸟雀声,一声声,一阙阙。也许是刚才人们的热语,惊走了鸟群,又或许是鸟儿对人们的话题颇有兴趣,噤声默记,没了言语。人类有了礼让,鸟儿禁不住便要歌唱。

树大林深,难以瞅到鸟身。我们没再说话,没再张望,没再端杯,没再喝茶,静静地一动不动地被鸟鸣声笼罩住了。麻雀的低音,画眉的中音,白鹭的高音,云雀的清唱,锦鸡的高腔,燕子的小调,斑鸠的山歌,喜鹊的朗诵……时而婉啭,时而悠扬,时而舒缓,时而高亢,时而低回,时而绵远,时而清幽,时而神思。顷尔独歌,顷尔对声,顷尔多音部,顷尔无伴奏合唱。此起彼伏,难有休止的众多雀鸟的啼鸣声里,极易听到的是蝉那欢快的长调,那一声声“知了啊知了啊”的低沉,像一首歌的背景音节,好似从地表爬上脚趾,攀上腋下,贴上脸颊。人在地上走,鸟在天上飞,鸟见得自然比人多,眼界和心胸自然比人高远,她们的快乐自然也比人多。快乐多,歌声就多,她们哼着各自祖传的歌谣,朗读着自己独有的文字,歌迓着生活,抒发着胸臆。我们静静地坐着、听着,听这古柳树下鸟儿们的专场音乐会,听这季夏之月的旷野合奏曲。歌声里,我听到了似笙似丝,若埙若琴,有弹有拨,亦拉亦搂,在调素琴,在阅金经,在投壶,在咏诗,有水之花,有月之竹,有春江花月夜,还有秋山枫叶红。身在古柳之下,思绪悠忽地越荡到了前年初冬在黎平肇兴侗寨撞怀的侗族大歌。

“乍出暖烟来,又趁游峰去。恣狂踪迹,两两相呼,终朝雾呤风舞。当上苑柳浓时,别馆花深处。此际海燕偏饶,都把韶光与。”柳永笔下桀黠擅姿、上下其音于柳林的黄莺鸟的子裔们,也许也混迹于头顶的鸟群里。“暖律潜催,幽谷暄和,黄鹂翩翩,乍迁芳树。观露湿缕金衣,叶隐如簧语。晓来枝上绵蛮,似把芳心、深意低诉。”柳永,他见过这棵老柳吗?

作别时,月亮已泛白了天际,河溪里、山坡上平添了如鼓锣般的蛙鸣,像裂帛,如瀑布,更似茶蛊跌落时的清脆。有文友脱口自语“我想写字”, 一言溜出,四周响应。主人铺净桌面,拿出笔墨纸砚。文友接过狼毫饱蘸笔尖,开篇写下一幅对联:“溪柳山庄品山珍饮山酿山青水秀,古柳树下听鸟鸣赏鸟语鸟语花香。”身旁一文友续过笔墨:“此地有古柳香溪奇石修竹,庄内能宜春消夏延秋暖冬。”再一文友泚笔留迹:“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又一文友接笔写道:“溪柳山庄听夏。”

溪柳山庄听夏。听夏古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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